难怪都说，《杀死伊芙》没有第四季！

2022年4月，《杀死伊芙》第四季最后一幕：

入夜的泰晤士河慢慢浮出艳红细长的“THE END”字样时，许多观众一时难以反应过来自己看了什么。

也不过就几分钟前，维拉内拉与伊芙这对杀手与特务CP，还在经过一阵腥风血雨后的婚礼船上拥抱。

此时没有人会料到一代犯罪谍报神剧，会在最后几分钟重重跌落神坛：

以性情多变与绚丽暗杀手法而受观众喜爱的杀手维拉内拉，突然被不明人士狙击、沉入泰晤士河。

一起跳入河中、浑身湿透的伊芙在尖叫，杀死维拉内拉形同杀死伊芙（原来剧名的《Killing Eve》还可能是这个意思）。

猝不及防送走这位正邪难料的迷人杀手，同时切断了一路追随这部剧三年多的观众的理智线。

2022年完结篇播出后，在维拉内拉遇刺的地点伦敦塔桥与对两位主角有多重意义的俄罗斯圣彼得堡，都有身心受创的剧迷前来献花哀悼。

前头才有《冰与火之歌》在2019年播出最终第八季后被奉为神剧烂尾代表。

3年后《杀死伊芙》就步上后尘——第一季每一集的IMDb评分都在8分以上。

到第四季一开始虽然已有颓势，但收尾引发的众怒清晰可见：最终集收获评分3.4分，几乎是前一部评分的腰斩。

小说原作《代号维拉内拉》作者卢克·詹宁斯看到电视剧这么收尾也大吃一惊。

他向因为影集结局而伤心的观众保证，即使影集选择杀死维拉内拉，她们一定都会在他的书里好好活下来。

所以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相杀相爱的她们

《杀死伊芙》影集在2018年横空出世，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两位女同志的荧幕形象，终于不再只是郁郁寡欢的作家画家摄影师。

更不是长寿剧里要等老半天才会转回来的一条支线。

或种种迹象显示那里就是有点什么、但官方始终没有说破的暧昧不明。

她们可以是在异性恋婚姻与情报工作日常里、稳定到有些感到无聊的中年妇女，或是执行暗杀时干练决绝、但又热爱时髦衣着与奢华生活的杀手——女性身份及视角有了更多面目。

当然这要归功于《杀死伊芙》第一季的编剧菲比·沃勒-布里奇。

在《杀死伊芙》两年前，菲比·沃勒-布里奇才以《伦敦生活》受到瞩目，剧中一位看似生活糜烂的年轻女子，实用尽各种办法想熬过好友过世的创伤。

沃勒-布里奇自称全剧是“二十多岁时自己的愤世嫉俗”，以简练但荒谬的喜剧风格包装，影集播出后获奖连连。

有了她参与的《杀死伊芙》，则可以见到她将自己拿手的黑色幽默与对女性的深度描写，带入过往多以男性叙事出发的谍报犯罪类型当中。

而有了意想不到的叛逆与性感。

沃勒-布里奇为《杀死伊芙》系列一开始就设下了极高标准，将为犯罪集团提供暗杀服务的维拉内拉，与在军情六处追查这位女杀手的伊芙，两人你追我跑的微妙情愫，描绘得令人心痒难耐。

总在两人即将见面之际被维拉内拉逃过；然而看似无害的伊芙也不是省油的灯，动动脑还是能一路追到她的藏身处。

当她们遇上，千百种杀人法信手拈来的维拉内拉，又舍不得伤及就在眼前的伊芙，即使已经捡到她的枪。

因为要缉捕、因为要躲避，两人对彼此的思考模式了若指掌，情报员与逃犯生存之必要。

在她们两人之间变得像是跳探戈，还没真正见到面，已在脑海里舞过三百回。

第一季第八集，伊芙看着维拉内拉说：

我一直都在想着你。我在想你穿什么、你做什么、又是跟谁一起做这些事，我在想你会有怎么样的朋友，我会想你在工作之前吃什么，你用哪个牌子的洗发水，你的家人发生过什么事，我在想你的眼睛、你的嘴，你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吃什么早餐，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同一场对话中，伊芙问为何杀人，维拉内拉说自己想要的也就是“正常人想要的那些东西”：

不错的生活，很酷的公寓，好玩的工作，一个一起看电影的人。

或许这只是这位变态杀手又一次玩世不恭的回答，然而听上去那么真诚，几乎就差一句：要一起吗？

此时的两人甚至同床——接下来的事情依然浪漫，只是远非观众设想的那样。

几乎想不起来，过去在哪部影视作品里，曾看到过这样的一对女女。

杀手走上神坛

在当时，这一对女女的出现，回应了一片同志题材的荒原。

这并非同志文本脱离性倾向焦虑与出柜话题的第一次尝试，但伊芙与维拉内拉的“工作往来”里，观众得以在熟悉的犯罪类型，看到过去在此少见的女女同性互动。

以及她们如何鲜活地与世界发生关系。

“我想我心里的那只怪物引出了你心里的那只怪物，是吗？”

“我想是我自己想要的。”

要是故事停在第三季尾声这段对话，对剧迷来说或许已经是个够好的结局：

她们都活着，都还在意对方。

然而当第四季编剧交到劳拉·尼尔手中，观众再次见到维拉内拉，是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怪物，而信教受洗、走进教会。

维拉内拉本意为十九行诗，放在《杀死伊芙》的脉络里则被认为有“恶人”（Villain）的意味。

加上欧洲语言常见的阴性结尾-elle修饰——随着维拉内拉迫切希望在信仰中得救、摆脱心中令她杀戮的怪物。

在信仰里的她成为奈尔（Nelle），删去了Villain，以全新的姿态活着。

但这也删去了《杀死伊芙》的灵魂。维拉内拉正是因为她华丽狂野、毫不抱歉地作恶而充满魅力，却被编剧大手一挥，便不假思索穿上白衣、戴上十字架，皈依保守。

尽管没多久奈尔又大开杀戒，变态杀手看似回归、甚至在第四季第八集，两人终于有了第一次认真的深吻，但剧中时间没过几个小时，维拉内拉就被来路不明的狙击赐死，没有反击，没有遗言。

也什么都没有交代。

毫无解释地让维拉内拉投入宗教，或许还能辩驳是维拉内拉又一次浮夸表演。

但影集最后既没有完整收束犯罪组织十二门徒的故事线，还有大量篇幅用在伊芙与维拉内拉以外的其他角色。

主角们四处奔波，剧情却原地打转——这场大地游戏的零星几次甜蜜时刻，即使看得开心，也不免让人觉得是要在最终季弥补观众的刻意“撒糖”。

这显然已经不是当初人们认识的《杀死伊芙》了！

谁杀了维拉内拉？

影集版结尾引发众怒后，劳拉·尼尔在访谈解释，确实想过让伊芙与维拉内拉从此幸福快乐。

但后来决定“给伊芙一个新生活”，让她有机会远离这段“执迷、有问题的关系”。

而维拉内拉因为替伊芙挡子弹而死，这样的无私之举也显示了伊芙对她产生的正向影响。

所以粉丝们当然不买单！

综合第四季开头维拉内拉信教、伊芙身边一度出现新的男性工作伙伴等情节，《杀死伊芙》似乎仍选择向刻板低头，没了过往反复调动主角情感。

让女女情谊的探索更往深处去的想象力。

同时这也使得本剧最终魅力不再。

从同志仍受到歧视与压迫的时期，影视与文学里的“同志们”要好好活下来都是奢望。

而《杀死伊芙》从一开始就打破种种常规、以出乎意料的剧情惊艳观众。

却在最后让杀死女同志的“传统”回归，不论主创如何诠释，都很难同意这样走回窠臼的选择。

饰演伊芙的吴珊卓被问到这段结尾的安排。

她回忆更早之前有讨论过相反的结尾，真的“杀死伊芙”，然而其他主创认为观众借着伊芙进入这个世界。

她代表了每一个普通人、要是真的杀死她就太暗黑了，于是最后决定采用如今的结局。

吴珊卓也认为这部剧的满足感来自遗憾——“两位主角的关系从来都不是这样工整的，伊芙的结局留给观众一个问题：她往后要怎么活下去？”

确实，《杀死伊芙》从第一季就以伊芙和维拉内拉的情感纠结为招牌，猫鼠游戏里两人似乎从未得偿所愿、背叛比信任更多。

只是那是否代表，两人不值得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维拉内拉这位征服无数人的杀手，难道不值得更华丽的下台一鞠躬吗？

饰演维拉内拉的英国演员朱迪·科默，尽管也同意维拉内拉也许从来都难以善终。

但在影集终映一年后的另一场访谈，当再次被问到那段剧情时，她古灵精怪地笑回：

“我其实不太喜欢她就这样在泰晤士河里漂来漂去这个点子，或许她爬上岸了呢？”

这显然比影集结尾更耐人寻味！